墨玉凶蟋

 

 

 清风楼的斗蛐蛐大赛，是城南秋来最热闹的盛事。

 

主角陈三，是这清风楼的常胜将军，手里一条“铁头青”，已经连胜了九十九场，只差一场，就能凑齐百连胜的佳话，引得满城虫友津津乐道。

 

这日，大赛的压轴场，来了个面生的汉子，怀里揣着个乌木虫盒，往台上一放，便引得满场倒吸冷气。盒盖掀开，里头趴着一只通体墨绿的蛐蛐，翅脉如刻，牙钳泛着乌光，汉子咧嘴一笑：“诸位，这‘墨玉凶蟋’，是从古墓的砖缝里刨出来的，今儿个，就来会会陈三爷的铁头青。”

 

台下顿时炸开了锅，有人说古墓里的虫子沾了阴气，邪性得很；也有人押陈三赢，毕竟铁头青的战绩摆在那儿，百连胜的彩头，谁都想沾点光。一时之间，押注的筹码堆成了小山，十有八九都压在了陈三这边。

 

清风楼的王老板，脸都快绿了。他暗地里设了盘口，若是陈三赢了，这满场的赔银，能把他这清风楼连根都赔进去。

 

王老板偷偷把陈三拽到后院，塞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：“陈三爷，赏个脸，今儿个输一场。这墨玉凶蟋邪门，您的铁头青也累了，不差这一场。”

 

陈三捏着铁头青的虫盒，指尖微微发颤。他看着盒里那只精神抖擞的蛐蛐，想起了这九十九场连胜里的每一次厮杀。他这辈子，没别的念想，就想攒个百连胜的名头，让这铁头青，也能在虫谱上留个名。

 

他把银子推了回去，声音很轻，却掷地有声：“王老板，虫斗的是心气，人活的是念想。我陈三，差的就是这最后一场。”

 

王老板的脸彻底沉了下来，拂袖而去。

 

斗场中央，白沙铺地。铁头青和墨玉凶蟋被同时放了进去。

 

初时，两只蛐蛐都不动，只是鼓着须子，互相打量。墨玉凶蟋的眼睛里，似有幽光流转，透着股子古墓里的阴寒。

 

突然，墨玉凶蟋率先发难，猛地扑向铁头青，牙钳开合，带着一股狠劲。铁头青不慌不忙，侧身躲过，反身一口，咬住了墨玉凶蟋的翅脉。

 

台下的叫好声差点掀翻了屋顶。

 

可那墨玉凶蟋，果然邪性。它硬生生挣断半片翅膀，回身反扑，两只蛐蛐滚作一团，白沙四溅。墨玉凶蟋仗着古墓里养出来的蛮力，死死压住铁头青，牙钳朝着铁头青的脖颈咬去。

 

陈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 

就在这时，铁头青猛地弓起身子，后腿发力，挣脱了钳制，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，一口咬住了墨玉凶蟋的牙钳根部。这是它最拿手的杀招，九十九场连胜，靠的就是这股子狠劲和准头。

 

墨玉凶蟋挣扎着，却怎么也挣不脱。渐渐地，它的动作慢了下来，最后，彻底不动了。

 

裁判高声宣布：“铁头青胜！百连胜！”

 

台下瞬间沸腾了。

 

王老板瘫坐在椅子上，面如死灰。满场的赔银，压垮了他最后的指望。没过多久，就有人传来消息，王老板连夜卷了铺盖跑路，清风楼，彻底破产了。

 

陈三抱着铁头青，走出清风楼，晚风一吹，他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，猛地喷出一口血来。这些日子，他为了备战，熬坏了身子，方才又耗尽了心力，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
 

他倒在地上，怀里紧紧抱着虫盒。

 

路人慌忙围过来，却见陈三的嘴角，还带着一丝笑。

 

虫盒里，铁头青的一条后腿，在方才的厮杀中被生生折断。它趴在陈三的胸口，感受着主人的气息一点点消散。

 

突然，它猛地抬起头，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。那叫声，不似寻常蛐蛐的嘶鸣，竟带着一股震天的气势，穿透了夜色，回荡在整条街上。

 

而后，它的身子一僵，再也不动了。

 

天边，露出了一丝鱼肚白。晨光里，陈三抱着他的铁头青，安静地躺着。百连胜的名头，终究是成了，只是这故事的结尾，却只剩下了一地的寒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