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狗黄黄

75年发大水,姥爷他们都躲在大堤上,好多猪牛羊都淹死了,大家站在岸上用长竹竿捞猪牛羊吃。远远看到飘过来一只小土狗,大家都稀奇这么小的狗怎么没淹死啊?漂进了才看清楚,是一只已经淹死的大狗驮着小狗,小狗才活下来。

姥爷拉着一棵杨树,另一只手把小狗托了上来,然后就把小狗收养了。在河堤上人们带来的粮食还不够人吃呢,所以逃到大堤上的鸡鸭鹅牛羊猪好多都被大家杀掉吃肉了。

不过大家觉得这只小狗很特殊,老母狗把自己淹死了也要保住这只小狗,多么感人啊,再说它比较小,吃不了多少东西,就分给它一口吃的,瘦弱的小狗就活下来了。

半个月后水就退去了,大太阳出了,几天时间就把地面晒得可以走人了,大家就拉着东西回家了。小狗子就交给姥爷养了,姥爷一家人把木筏放到路边水沟里,大家拖着往家走。

那只小狗跟着大家走。我三舅舅比较小,拉了一会儿竹筏,累了,就把纤绳丢到地上,没想到那只小狗用嘴巴吊着纤绳往前拉,一看就是只顾家又懂事的小狗,非常招人喜欢。

当时都是土房子,经过大水一冲泡,全部都塌了。大家就在村后又找一片地方,重新铸了泥砖,盖了一个新村。那只小狗看大家用脚踩泥巴,他也跟着到泥巴里和稀泥,稀泥都到它肚皮下边了,它还忙着干活呢。

姥爷说这只狗子好干活,适合看家护院,也适合看瓜果蔬菜。后来姥爷在地里种西瓜,小狗也长大了。西瓜结果的时候,需要有人看着。姥爷出发的时候,就对它喊一声:黄黄,走,上地看瓜去。

黄黄就非常开心地跑前边,和姥爷一块上地看瓜去了。地头挨着河沟,河沟旁距离瓜地二三十米的地方有几棵杨树,姥爷和黄黄白天就坐在树下看瓜,无聊的时候还可以钓钓鱼。

看瓜中午是不回家的,需要有家人去送饭。有时候做饭晚了,姥爷饿了,也想回家看看,就对黄黄说自己要回家一趟,你在这儿别乱跑,看着咱家的瓜。黄黄看姥爷走了,想跟着回去,姥爷对它再交代一遍,它就明白了,会卧在杨树底下,再困都不睡觉。

姥爷吃了饭,上地的时候会带一个窝窝头给黄黄。姥爷刚一出村,距离瓜地还有四五百米远呢,黄黄就该看到姥爷了,大老远就去接姥爷,非常讨人喜欢。

姥爷钓鱼的时候,它闹腾,姥爷说不能乱闹腾,鱼该跑了。它就老老实实地卧在芦苇席上,看着姥爷钓鱼,看得多了,鱼浮子动了就是有鱼,它都知道呢。有时候姥爷没注意,它会用前爪扒拉姥爷。

姥爷回头一看渔浮子动了,赶紧拉鱼竿,钓上来一条大鱼,黄黄比我姥爷还高兴呢。有时候黄黄盯着渔浮子看的时间久了,还不见有动静,就该郁闷了,还会像人一样,动一下鱼竿,看看是不是渔浮子不会动了。

有时候钓的鱼多了,姥爷饿了,就弄一点干柴在小溪边点个篝火,烤上几条鱼。黄黄看鱼快考好了,就该不住地盯着烤鱼,向姥爷使眼神,问姥爷还不能吃吗?

第一批西瓜要熟透的时候,尤其得看着,姥爷晚上也不回家了,还在地头搭建一个小茅草棚子,晚上就睡在棚子里,黄黄就卧在棚子门口,还会在月光下抓蟋蟀和蚂蚱吃呢。有黄黄放哨,姥爷可以踏实睡觉了。有动静的话,黄黄一叫,姥爷就醒了。

摘下的西瓜,姥爷就拉着瓜去集市上卖。拉西瓜的时候,上坡路黄黄还知道两只前爪搭在车上用力推。姥爷怕车子碰着黄黄,就弄根绳子绑一个牛套,像个小马夹一样,给黄黄套上,让它能在前边拉车,就没有危险了。

赶集的人都是周边村民,大家基本上都认识,一看到一只黄狗拉着车子出现了,大家就该说那个狗拉车的卖西瓜老头来了,西瓜便宜,还甜丝丝的,赶紧买瓜啊。

黄黄看到大家把西瓜抱走,开始还不愿意,气不愤,吭哧吭哧地生气。姥爷就给它说,咱们大老远地把西瓜拉过来,就是给卖瓜给大家的,你不让人家拿瓜怎么行啊。然后它就不生气了。

那时候街道上没有什么大车,顶多是走得比较缓慢的马车,狗子大街上跑着玩,也不用担心会被车撞到。到下午西瓜卖得差不多了,人少了,黄黄就该在街上溜达了。姥爷交代它别跑远,它怎么跑都不会过集市中间那座桥,就在这半边玩。

黄黄可能是看人家都拿我们的瓜,它看到人家卖猪肉包子的,也想要几个包子,就跟着大家排队,结果自然是不给它包子。经过观察发现需要拿东西换,它就捡树叶去排队。老板觉得这只狗有意思,就给他一个小包子。

路过的人告诉姥爷,你家的狗子成精了啊,知道排队买包子呢。姥爷哈哈一下,收了瓜摊,去包子摊买五分钱包子,带回家给家人吃。卖包子的说他最喜欢狗了,每次姥爷去买包子,人家还总是多送一个,说是给黄黄吃的。

后来姥爷不卖西瓜了,种白心红薯,这种红薯淀粉含量高。收完红薯,打成粉面,支起一口大锅打粉条,晒干后卖。村里和镇上消费力低,并且大家都会做粉条,姥爷就拉到城里去卖。

每次出发要走二三十里路去卖粉条,下午出发,到了城里躺在车子下边睡一夜,第二天一上午就卖光了,再拉着空车子回家。

有次我大舅忙别的事没去成,姥爷自己拉着车子去了,就带着黄黄。架车下边用麻包片钉个兜子可以放袋子和秤盘子。看黄黄走累了,就把黄黄放到兜子里,带着它走一会儿。

那次姥爷一个人卖粉条,比平时慢,还剩一些,不想拉回去了,就多待了一会,到天快黑的时候才卖光。往家走的时候,月亮头已经出来了。

紧赶慢赶,一不下心把脚给崴了,没法走路了。路上也没什么人路过,这可咋办啊?黄黄知道姥爷已经没法走路了,跃跃欲试要帮姥爷拉车。

姥爷赶过牛车和马车,知道怎么做车套,捆扎粉条的绳子也多,用尼龙袋子和绳子做了个简单的狗车套,把架子车给三四十斤重的黄黄安排上了。

姥爷从车轮上硬爬到架子车上边,找到一个平衡点,让车子尽量不压着黄黄,就这么侧身躺着,给狗子指导着,让它慢慢往家走。六七里路,走了一两个小时终于到家了。

回到家里,黄黄累得放下车子,立马卧在地上呼呼呼喘气,休息了几分钟,一口气吃了一盆麦麸参红薯。姥姥都说狗子把姥爷拉回来是累坏了。

姥爷说要不是黄黄,他就得在路边等待天亮了。每次说起黄黄,姥爷就觉得这是老天爷送给他的哮天犬。姥爷对黄黄老好了,后来日子好过了,姥爷吃什么都得给黄黄一口。

就是吃侄子从北京回来给他买的北京烤鸭,也少不了黄黄。一只北京烤鸭的鸭腿能买我们那儿一只鸭子了,鸭骨头全是黄黄吃了,姥爷还会专门弄一块鸭肉给它吃,姥爷说不能光让黄黄吃骨头,也得给口肉吃。

黄黄十岁的时候,已经变得稳重了,走路也不着急忙慌了,以前总是和姥爷商量着出去玩,后来也不麻缠姥爷带它出去玩了。后来姥爷老了,腿脚不方便了,就坐在家里院子里晒暖,黄黄也不出门,就坐在院子里陪着姥爷。

姥爷说把扇子拿过来,黄黄立马去屋里拿;姥爷说把我的帽子拿出来,它知道跳到椅子上,把帽子叼出来;姥爷说看家里人去哪儿了,把人喊回来,黄黄立马出去把我姥姥叫回来。

黄黄耳朵灵,到外面竖着耳朵一听,就知道我姥姥在谁家唠嗑呢,到地方就冲姥姥叫,姥姥就该说这是家里老头子喊我呢。

黄黄啥话都能听懂。邻居都说这只狗子咋这么忠诚呢,老头的儿子们也没这么天天在老头身边照应着啊,养只狗子比请个保姆还好使呢。

狗子的寿命一般只有十五年左右,到黄黄十五岁的时候,走路都像个老头了,颤颤巍巍的,还要帮我姥爷拿东西呢。姥爷说你也是个老头了,慢点儿。

有天黄黄卧在姥爷脚下,突然站起来往外走,姥爷问它要去哪儿啊,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姥爷一会儿,就走了。晚上也没回来,我舅舅打着手电去找,在旁边的小树林和后面地里都找不到。

姥爷说别找了,明天一块到大堤上看看。第二天上午舅舅用独轮车推着姥爷到大堤上,在一棵大杨树下找到了黄黄,已经死了。姥爷就是用手拉着那棵杨树,另一只手把黄黄从水里捞上来的。姥爷啪嗒啪嗒地流泪,让舅舅在树下挖个坑把黄黄埋在那里了。

土狗黄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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